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螞蟻與大象的較量——一起國際域名爭議案的代理感悟


高新華 江蘇圣益律師事務所

2012年1月30日晚上,江蘇誠展網絡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被投訴人”)的股東們度過了一個難忘的夜晚,他們收到了世界知識產權組織仲裁與調解中心(以下簡稱“中心”)的電子郵件通知,印度的Yash Raj Films Private limited(以下簡稱“投訴人”)向中心遞交了投訴書,稱被投訴人正在使用的“YRF.COM”國際域名侵犯了投訴人的知名商標和商號權,請求中心將該域名裁決為投訴人所有。被投訴人位于江蘇常熟,注冊成立于2010年5月,是一家小企業和新企業,主營業務是通過網絡銷售羽絨服,而其網絡銷售平臺使用的域名正是“YRF.COM”,通過2011年的努力,絕大部分的銷售業務是通過該平臺完成的。收到電子郵件后,被投訴人的股東體驗了螞蟻遭受大象碾踩的感受。被投訴人最終于2012年2月12日在忐忑不安中與我所在的江蘇圣益律師事務所簽訂了委托代理協議。這份委托代理協議讓我與被投訴人的股東們一起體驗了螞蟻遭受大象碾踩的感受,這種感受一直持續了兩個月,直到2012年4月11日晚上收到中心的電子郵件裁決書。

投訴方咄咄逼人

投訴人在投訴書中稱,投訴人于1970年開始進入影視業,是印度最大的影視制作公司,2004年在好萊塢排行榜上排名第27,并已經將YRF商標在印度的第9、16、25、41類商品上注冊,同時在歐盟和美國均已注冊,注冊范圍涵蓋了被投訴人的經營范圍。

投訴人根據美國互聯網絡名稱和數碼分配公司(ICANN)1999年批準實施的《統一域名爭議解決政策》(以下簡稱《政策》),為支持其投訴請求陳述了三條理由:

第一,被投訴人的域名與投訴人享有權利的商品商標或服務商標相同或混淆性相似。

投訴人自1973年開始廣泛使用YRF商標。根據ICANN發布的《統一域名爭議解決政策之規則》(以下簡稱《規則》),投訴人享有成文法和普通法上使用該商標的合法權利,因為該商標在印度是家喻戶曉的,且在印度之外也享有盛譽。與YRF商標相比,爭議域名是新的,被投訴人使用該域名是不公平的,會對投訴人的商譽和聲譽造成嚴重影響。爭議域名從視覺上與投訴人的商標是相同的,從聽覺上與投訴人的商標混淆性相似。投訴人聲明從未授權被投訴人以任何形式使用YRF商標和YRF.COM域名,被投訴人使用爭議域名將嚴重貶損投訴人的商標價值。

第二,被投訴人對爭議域名不享有權利或合法利益。

被投訴人沒有自己創造或發明爭議域名,只是于2010年3月20日從第三方處得到該爭議域名。被投訴人的知名度遠遜于投訴人及投訴人的創始人,被投訴人使用該域名只是為了誤導消費者而分享YRF的商業利益。

第三,被投訴人對爭議域名的注冊和使用具有惡意。

通過查詢,被投訴人注冊和持有數十項域名,其中大多數域名并沒有被正式使用,并且至今仍有證據表明被投訴人正在通過網絡出售爭議域名,因此被投訴人持有爭議域名屬于惡意持有,只是為了阻止他人使用爭議域名。

被投訴方步步為營

中心正式的通知文件于2012年2月8日簽署,文件中指明了本案的案件管理人,同時根據《規則》通知被投訴人的答辯期限至2012年2月28日。接受委托后,我向委托人分析了國際域名爭議的相關法律規則,積極與委托人分析案情,指導委托人整理相關證據。同時,在充分研討《政策》、《規則》和《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統一域名爭議解決辦法補充規則》(以下簡稱《補充規則》),及時與案件管理人聯系,積極應訴。

首先,及時選擇并通知案件管理人案件審理所適用的語言。針對投訴人要求的以英語作為審理語言的要求,被投訴人及時依據《規則》第11條提出被投訴人不同意投訴人的要求,并要求以爭議域名注冊協議所使用的語言即中文作為審理語言。目的在于防止因語言障礙而可能導致對我方不利的情形發生。

其次,盡可能地選擇低成本快捷的審理程序。被投訴人為了減少成本,同意采用一人行政專家組對案件進行裁決;為了給自己多爭取答辯時間,選擇電子郵件方式作為送達方式;為了更快捷地推進審理,選擇書面審理而不需要當庭聽證;等等。

在完成了各程序事項后,我和委托人著力整理證據,撰寫答辯狀。針對投訴人陳述的三項理由,我們針鋒相對,提出如下答辯意見:

第一,被投訴人使用的爭議域名與投訴人享有權利的商標并不相同或混淆性相似。

投訴人在投訴中述稱投訴人在印度是一個知名的影視和音樂生產者,在中國的影響遠未達到知名程度,其知名度也僅限于影視和音樂產品。被投訴人所處的中國常熟是一個世界知名的服裝生產和銷售基地,作為一家網絡科技有限公司,被投訴人自成立以來即在法定的經營范圍內從事“羽絨服”的網絡銷售業務,YRF是“羽絨服”的中國漢語拼音“YU RONG FU”三個漢字的首字母。鑒于被投訴人使用YRF域名與投訴人使用YRF商標的經營業務范圍及主要經營區域范圍的顯著區別,被投訴人在使用爭議域名時不會在視覺上或聽覺上造成與投訴人的YRF商標混淆,也不會因被投訴人使用爭議域名而損害投訴人的商譽和聲譽。因此,爭議域名與投訴人享有權利的商標并不相同或混淆性相似。

第二,被投訴人對爭議域名具有權利或法定利益。

被投訴人的主要經營范圍包括但不限于羽絨服的網絡銷售。被投訴人依法設立后,為了更好地經營羽絨服網絡銷售,與爭議域名的原持有人于2011年3月16日完成爭議域名的轉讓登記手續,被投訴人成為YRF域名的合法持有人,并通過多種方式使用爭議域名:如宣傳代理銷售羽絨服、通過網絡達成羽絨服分銷協議并告知分銷商使用爭議域名的方法、直接在網上完成羽絨服銷售等。因此,在接到投訴通知之前,被投訴人已經在銷售羽絨服的過程中善意、合法且公開地使用了該域名,被投訴人對爭議域名具有權利和法定利益,并無誤導消費者損害投訴人商標權利之意圖。

第三,被投訴人對爭議域名既無注冊之惡意也無使用之惡意。

被投訴人從他人處受讓爭議域名,對爭議域名的注冊沒有惡意;被投訴人依法善意公開使用爭議域名,沒有惡意。被投訴人獲取爭議域名的目的在于自己使用該域名,而不是為了向投訴人或其投訴人的其他競爭對手出售、出租或轉讓該域名,也沒有獲取直接與爭議域名注冊相關費用之外的額外收益。因此,被投訴人對爭議域名的注冊和使用沒有任何惡意。

代理律師感悟良多

本案適用的規則是美國制定的規則,裁判方所在地位于瑞士,投訴人所在地為印度,被投訴人所在地在中國,所以看上去非常復雜。最初,我和委托人一樣茫然,因為之前我也沒有接觸過甚至關心過類似的案例。憑著對英美法程序的信任和對法律職業的愛好,我決定接受委托。如今,此案塵埃落定,我和委托人分享著勝利的喜悅?;仡櫛景?,作為一名職業律師,感悟良多。

首先,取得當事人的充分信任,是律師良好執業的基礎。事后,委托人坦言,在正式委托我之前,委托人通過網絡在全國范圍內查找相關案例和有經驗的代理律師,能夠查找到的相關案例基本都是中國企業或個人敗訴,而有類似經驗的律師也難覓蹤影。在此情形下,當事人委托了我,雖然我也沒有經驗且沒有勝算,但我必須用自己的行動贏得當事人的充分信任。正式委托后,我和委托人共同研究法律規則,共同解讀投訴人的投訴書,共同制定應訴策略,共同整理應訴材料,共同撰寫答辯書,共同選擇翻譯人員。我們幾乎天天要探討進展情況,并在共同奮斗中逐步樹立了一個共同目標:為中國電子商務創造一個先例。

其次,認真研究法律規則,是律師良好執業的前提。在律師執業過程中,暫時不知道、不了解、不理解某些法律規則是常有的事情。此時,如果能夠讓當事人感覺到律師在真誠地為當事人研究先前并不熟悉的法律規則,仍然能夠贏得當事人的信任。后來,當事人說,最后選擇我作為代理律師的原因很簡單,因為第二次我們再見面時,已經看到我把國內外的法律規則打印好并且能夠指出本案的關鍵所在。更為重要的是,沒有對法律規則的充分研究,就不可能遵循法律程序,不可能掌握勝訴的核心要素。

再次,謹慎對待案件細節,是律師良好執業的保障。在整個應訴過程中,根據既有的法律規則和投訴書中的指控,我和我的當事人在梳理了應訴思路后,遵循重點突破的原則。根據現有法律規則,只有三項指控全部成立,投訴才能成立。第一項指控“相同或混淆性相似”幾乎是無法反駁的,第三項指控“惡意注冊和持有”也因為一時無法取得爭議域名正在網上出售的信息是前持有人發布的證據且委托人確實持有較多未使用的域名而難以反駁。經過仔細分析,我們決定將突破口放在第二項指控上。因為我們可以合理地解釋我們為什么受讓和使用爭議域名,為此,我們整理了八類共五十多頁的證據。最后的裁決證明我們的努力是有效的。

最后,勇于探索新興領域,是律師良好執業的趨勢。律師不僅僅是一個謀生的職業,更是一項崇高的事業。律師通過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維護法律的尊嚴進而維護社會正義,當涉及國際爭議時,律師還應承擔起維護國家主權和尊嚴的重任。在經濟和社會事業快速發展今天,律師應當與時俱進,勇于對經濟社會發展中的新領域、新現象、新問題進行深入的法律研究。

當然,除了作為一名律師的感悟外,本案還讓我對中國的電子商務業有較多感慨。個人認為,中國的電子商務業欲走上良性發展軌道,必須重視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應重視對電子商務領域中知識產權的保護。域名是知識產權的組成部分之一,由于域名具有唯一性和排他性,因此是一種稀缺資源。如果在電子商務領域中不重視對自己商品或商標的域名保護,很可能會前功盡棄。據不完全統計,僅在常熟從事電子商務的企業和個人超萬家,但在知識產權保護方面還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梢哉f,中國的電子商務因此而存在著潛在的危機。

第二,應重視對國際相關規則的研究與應用。由于互聯網興起于美國,因此更多的互聯網規則是由美國制定的。例如,解決域名爭議的兩個最重要的法律規則都是由美國互聯網絡名稱和數碼分配公司(ICANN),即《統一域名爭議解決政策》和《統一域名爭議解決政策之規則》,兩者都已被大多數國家通過案例所采納。因此,發展電子商務,必須重視對國際相關規則的研究與應用。

第三,應重視對國際域名爭議案件的應訴。在研究本案時,查閱了很多案例,滿眼都是中國企業在知識產權領域中敗訴的案例,中國企業涉外域名糾紛九成敗訴。仔細分析敗訴原因,固然有中國企業侵權的原因,但也有應訴策略的原因,有部分企業不重視國外的投訴,不積極應訴;也有部分企業不重視國際法律規則中的程序問題,最終敗在程序上。

第四,應重視電子商務領域中的集體合作。在本案中,投訴人非常強大,而我方在中國只是眾多網絡銷售商中的新兵和小兵,這場較量對于委托人而言,關乎生存。在應訴過程中,委托人非常希望得到更多同行的支持,作為律師的我也非常希望能有同行并肩作戰,但我們只能孤軍奮戰。事實上,電子商務在中國尚處于起步階段,從事電子商務的企業和個人都如同螞蟻,隨時有可能被大象碾踩,如果能夠把眾多的小企業組成聯盟,相信在對待國際投訴時會有更強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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